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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脚步
2018年06月20日 10:35:50    [我要投稿]

  我不止一次模仿过他。像他那样卷着裤腿,像他那样微佝着脊背走路,像他那样把洋铁锹扛在右肩膀,像他那样累了就仰着头“咕嘟咕嘟”地大口喝水,像他那样弯下腰轻轻抚过稻穗或者麦芒,我一直在捕捉着他的足迹和背影。

  他是我的父亲。当时,我只到他的腰间,我仰着脑袋跟在他的身后,亦步亦趋,盯着他后脑勺上蓬乱的头发,看着他的汗珠浸湿皱巴巴的背心。我似乎从未赶上过父亲的脚步,当他走进麦茬地或者田埂上,我就更跟不上他的脚步。

  农民的时间有三分之一属于家庭,三分之一属于黑夜,三分之一属于土地。即使在不下种子、不收稻谷的季节,父亲也没有在家里耽搁的习惯。很多早晨,他撂下碗筷就往外走,没跟家里任何人交代一句,挎着镰刀或者抓过洋锹,就像朝阳冲破云层那样急切。

  他的步子很大,又很用力,似乎每一步都会在晨雾里敲出回响来。他沿着小河走,沿着田埂走,昨夜的蛙声被他熄灭,青草的露珠被他吵醒,小河的流水不再偷懒悄悄加快了速度,就连麻雀都打着呵欠从一棵树上飞到另一棵树上,活动活动身体。

  他一路走着,漫无目的而又坚定无比。他弯着腰把越界生长的野草一个个从田里拎出来,用洋锹耥平不知道什么时候鼓起的土堆,用镰刀豁开堵塞溪流的水草,匆匆忙忙,一路改变着田野的模样。他一路走着,露珠打湿了他的裤腿,尘土和草叶落在背上,山风和夕阳会擦亮他的额头,年复一年,田野也改变着他的模样。

  父亲的职业是农民,他一辈子的工作就是种地,所有的生活都围绕着收获转,所有的举动都带着泥土气。除此之外的任何标签,他似乎都显得木讷而又缺乏勇气,参加家长会的时候他发言总是语无伦次,坐高铁的时候一直紧张地把手放在膝盖之上,就连拍照都紧绷着情绪傻傻站着。

  而只有在田地里,一切的拘谨和不安才会消散。他卷了裤腿拿着镰刀或者木叉,就像教师在校园里拿起教鞭那样,就像白领一进办公室打开电脑那样,自然以及自信。对父亲来说,没有什么比土地更值得亲切,没有什么比收获更值得用心。他用脚步丈量着每一块田地,从日出到日落,他守候着每一颗种子发芽,抽叶,幼苗,开花,结果,枯萎和收获。

  多年以来,我一直都在模仿父亲的脚步,走过他走过的路,体会他沉默背后的人生经历。父亲如一把越磨越窄的镰刀,在岁月侵蚀里渐渐老了,而我也长到如他一般的高度,我终于可以赶上前去,将他肩上的尘土与草叶拂去。 现在,我的双脚已经来到他未曾触摸的远方,跨过更广的小河,拥有了更大的收获,但我还是没能学会他俯身田野的虔诚。他的呼吸与田野的呼吸在同一个律动,他的喜悦和草木一起生长,他的目光柔软地抚过每一粒稻穗,充满着对收获的憧憬和专注,这大概就是我一直模仿以及真正需要继承的财富。

作者 陈士祥 编辑 张美萍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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